1999年腊月刚过，南边的冬天不下雪，却直爽得钻骨头。
常平火车站广场上黑压压躺满了东说念主，像晒谷场上铺开的一层稻子，密匝匝，分不清哪条胳背是谁的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浅易面的油味、还有南边私有的那种湿气的霉味。广场边的街灯把东说念主影拉得老长，迢遥偶尔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，像一声闷闷的慨叹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我枕着一个蛇皮袋，蜷在广场东南角的花圃边上。蛇皮袋里装着我全部的家当——两件换洗穿戴，一对摆脱鞋，一册写满电话号码的小簿子。
那年我十六岁，从湘西的大山里头出来，连县城都没若何去过。
01离乡配景
我家在湘西铜仁交壤的山沟沟里，外出等于坡，昂首等于山。爹妈都是地里刨食的东说念主，一辈子弯着腰，把脊背晒成了树皮的热枕。家里穷到什么进度呢——过年能吃上一顿纯肉的饺子，我妈就以为这年没白过。
初中毕业那年夏天，收成单还没捂热，我就跟爹说不念了。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半天没吭声，临了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："你我方想好了就行。"
在家帮着种了半年苞谷，村里陆无间续有东说念主往广东跑。有东说念主捎信总结说，东莞那边厂子多得数不清，矍铄进一个，一个月能挣好几百。好几百块钱，在我们阿谁山沟里，够一家东说念主吃泰半年。
我动了心念念。可家里翻遍了柜子也凑不都路费，临了是三姑姑从她藏鸡蛋的坛子下面摸出四百八十块钱，一张一张数给我，数收场攥着我的手说："娃，到了那边，别跟东说念主犟，弃世是福。"
我点头，把钱分红两份，一份塞进内裤的暗兜里，一份揣在外裤口袋。然后一个东说念主坐大巴到怀化，再转火车，一齐颤颤巍巍地往南。
02初到常平
火车到常平站的技艺，也曾是夜里十少很多了。
我随着东说念主流涌出站口，一下子就懵了。目前全是东说念主，乌泱泱的，像赶集，又不像赶集——赶集的东说念主脸上有笑，这里的东说念主脸上大多是渺茫。广场上到处是席地而睡的东说念主，有的销耗报纸，有的连报纸都莫得，径直躺在水磨石大地上。
东莞的冬夜不算太冷，但那种湿淋淋的凉意贴着皮肤往里渗，比湘西的湿热更悲惨。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，把蛇皮袋垫在脑袋下面，外衣裹紧了，迷朦拢糊地闭上眼。
不知说念睡了多久，约略是后深夜，我嗅觉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只手，顺着我的裤腰，徐徐地往内裤暗兜里探。
我周身一激灵，猛地睁开眼。一个壮实的男东说念主正蹲在我身边，手还没来得及抽走，跟我四目相对，他眼里闪过一点慌。
"你干什么！"我嗓子都劈了，声息又尖又哑。
那东说念主站起来，比我跨越一个头。我本能地去摸裤兜——外裤口袋里的身份证没了，那本电话本也没了。内裤暗兜里的钱倒还在，约略是我醒得实时。
我一把拽住那东说念主的胳背，存一火不遗弃。我那技艺瘦得跟竹竿似的，但山里娃的手劲不小，十根指头像铁钳相通扣着他。"还我东西！你还我东西！"
那东说念主打开我方的口袋给我看，说东西不在他身上，是另一个东说念主拿的，他意识，能帮我要总结。又说贼不走空，电话本怕是要不总结了，身份证他去想方针。
广场上有巡查的巡警，但我那技艺哪懂报警，脑子里惟有一个念头：身份证不成丢。我松了手，那东说念主回身褪色在东说念主堆里。
我蹲在原地，心跳得像擂饱读。
特地钟后，他果然果然总结了，把身份证递给我。我接过来番来覆去看了两遍，阐述是我方的，昂首想说句什么，那东说念主也曾走远了。
电话本丢了。簿子上记取三个同乡的号码，是我在东莞惟一的指望。
03堕入逆境
没了电话本，我就像断了线的风筝。
接下来一个礼拜，我白日在常平镇上到处转，剃头店、快餐店、路边的小作坊，逢门就进，启齿就问招不招东说念主。可东说念主家一听我不会讲口语，摇摇头，门就关了。东莞那技艺满大街是粤语，我一个湘西来的，舌头打不了阿谁弯。
想进厂，没熟东说念主引荐，门口贴的晓谕写得赫然：入厂需缴押金三百五。我口袋里的钱一天比一天薄，馒头从一顿两个酿成一顿一个，再其后酿成一天一个。
常平的街头，到处是骑着摩托车驰骋而过的东说念主，工场的大铁门后头传出机器轰鸣的声响，路边的大排档飘出炒河粉的香气。这些东西离我很近，又很远。
我大批次走回火车站进站口，站在东说念主流里，眼睛一个一个地扫往常，盼着能撞见一张练习的脸——村里的发小，或者初中的同学，哪怕是近邻村见过两面的东说念主也行。
莫得。一个都莫得。
04偶遇阿旺
阿旺是在我将近撑不住的技艺出现的。
那天傍晚，我花临了的一块五毛钱买了两个馒头，靠着广场的柱子啃。阁下蹲着一个跟我差未几大的男孩，黑黑瘦瘦的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一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馒头，喉结高下滚了两回。
我把另一个馒头递往常。
他愣了一下，接往常，三口两口塞收场，噎得直拍胸口，缓过来才小声说了句："多谢。"带着闽南口音。
他叫阿旺，福建莆田东说念主。爹妈走得早，随着叔叔过了几年，叔叔也岂论他了。听东说念主说广东随地是钱，他一齐扒火车、逃票，波折到了东莞。到这儿也曾一个多月，责任没找着，倒是把常平火车站方圆三公里的每条胡同都摸熟了。
"哪个垃圾桶阁下能捡到吃的，哪个工场后门有水龙头能喝水，哪片骑楼下面休眠不会被赶，我都晓得。"他说这话的技艺，语气里果然带着少许风物。
我俩就这样搭上了伙。白日一都找责任，晚上回广场挨着睡，彼此看着对方的行李。渴了找工地的水龙头灌几口自来水，饿了就把口袋里的零钱凑一凑，买最低廉的馒头或者白粥。
东莞的十二月，白日太阳出来还有点热，一到傍晚，风从东江那边吹过来，湿冷湿冷的。我和阿旺缩在广场边际里，他抱着膝盖，我抱着蛇皮袋，谁也不语言，听着迢遥工场转班的铃声，以为那声息既逆耳又让东说念主瞻仰。
05碰见刘哥
有东说念主跟我们说，厂子大多不在镇中心，要往厚街、长安那边走。
我和阿旺参谋了一晚上，第二天一早就动了身。没钱坐车，全靠两条腿。沿着107国说念往南走，路双方全是厂房，铁皮顶的、红砖墙的，一间挨一间，牌号上写着"XX电子""XX鞋业""XX塑胶"，气魄点的门口还立着不锈钢的大门柱。可我们走进去问，不是不招东说念主，等于要押金、要熟东说念主担保。
走到厚街的技艺，也曾是中午。太阳毒得很，十二月的东莞，晴起来也能把东说念主晒脱皮。我和阿旺又渴又饿，腿像灌了铅，站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面喘息。
不迢遥的花圃边，一个高个子男东说念主蹲在那儿吸烟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袖子卷到胳背肘。
我走往常，嗓子干得冒烟："年老，这周边有莫得招东说念主的厂子？"
他把烟屁股丢地上，用脚碾了碾，没径直复兴，反而高下端详了我和阿旺一番："你俩那处东说念主？多大了？若何搞成这样？"
我和阿旺对视一眼。都到这份上了，也没什么好藏的，凤凰彩票app便一五一十地说了。说到临了，我捂着肚子，声息都有点发抖："年老，我们饿得很，那处能买到低廉的馒头？"
高个子男东说念主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："跟我走。"
阿旺扯了扯我的衣角，目光里全是警惕。我摇摇头——我们两个不名一钱的东说念主，有什么好骗的？
06刘哥的匡助
他带着我们拐进一派城中村，胡同窄得只可过一辆摩托车，头顶是密麻麻的电线和曝晒的衣服，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碎屑落在地上。
到了一间出租屋，推开门，一张铁架床，一个电电扇，一张折叠桌，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。简短得不成再简短，但对我和阿旺来说，这也曾是很久没见过的"房子"了。
他说叫他刘哥就行。湖南衡阳东说念主，在周边一家电子厂作念活水线，跟两个工友合租这间房子，一个月分担下来每东说念主六十块。今天轮休，出来瞎逛。
"先去洗个澡。"刘哥指了指边际里的一个塑料桶和一根水管，"沸水器坏了，凑合用凉水冲冲，这天气也冻不死东说念主。"
我和阿旺也曾半个多月没碰过水了，身上的滋味我方都受不了。我们轮替冲了个澡，换上刘哥找出来的两件旧T恤。
等我们洗完，刘哥也曾从楼下端了两碗肠粉上来，白皑皑嫩的米皮裹着肉末，浇了酱油和花生油，繁荣兴旺的。
那是我到东莞之后吃到的第一顿稳重饭。
我和阿旺埋头吃，谁也不语言，碗底的酱汁都用手指刮干净了。抬来源，刘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叹了语气："我刚来东莞那年，亦然这个神色。"
07一线渴望
刘哥说他所在的电子厂最近莫得招工限额，但他有个堂哥在厚街另一家塑胶模具厂当小组长，不错襄理问问。
傍晚的技艺，堂哥总结了，一个矮胖的中年东说念主，听完我们的情况，亦然叹了语气，说厂里这阵子订单少，暂时不招东说念主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那种刚燃起来的火苗又开动往下压。
我和阿旺站起来准备走，刘哥叫住了我们。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，塞进我的手里："拿着，先撑几天。"
我攥着那几张钱，手在抖。不是冷的，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嗅觉堵在嗓子眼里，上不去下不来。阿旺站在阁下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一个字也没蹦出来。
堂哥这技艺走过来，递给我一张纸条，上头写着一个电话号码："过一个礼拜你打这个电话，我帮你们属意着，有空白就见知你们。"
08生果市集的更变
从刘哥的出租屋出来，天也曾黑了。厚街的街说念上亮起了一滑昏黄的街灯，摩托车突突地从身边窜过，大排档的炉火烧得正旺，炒菜的锅铲声噼里啪啦响成一派。
阿旺走在我阁下，顷刻间说了一句："这世上如故有好东说念主的。"
我没接话，仅仅把刘哥给的钱又摸了一遍，阐述还在。
刘哥住的所在不远有一个生果批发市集，白日车来车往地吵杂，到了晚上，档口关了门，地上洒落着一些被丢弃的生果——品相不好的、磕碰了的、熟偏抓的。我和阿旺钻进去，捡了一些还能吃的芒果和香蕉塞进蛇皮袋里。
正蹲在地上挑拣的技艺，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，手电筒的光晃了我们一脸。
"干什么的？"
我心里一紧，以为要被斥逐。成果那保安年老听我们巴谀媚结地说完这些天的碰到，手电筒往下一垂，千里默了几秒钟，然后说："跟我来。"
他把我们带到市集进口阁下的一家生果店。一个三十明年的女东说念主正良友地搬一箱龙眼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保安年老朝我们努了努嘴："愣着干嘛，去搭把手。"
我和阿旺放下蛇皮袋，两东说念主一抬，把那箱龙眼稳沉稳健地搁到了门口的三轮车上。
保安年老转头跟雇主娘说："嫂子，你不是老说缺东说念主搬货吗？这两个小伙子颖悟活，你望望能不成收容他们，管顿饭就行。"
雇主娘擦了擦手，高下端详了我和阿旺，笑了一下："今天没什么活了。不外你们如若不嫌弃，就留住来帮我搬货吧，管吃管住，工钱嘛……生果这行利薄，暂时给不了，等以后再说。"
我和阿旺愣在原地，脑子里嗡嗡的，好几秒才响应过来她说的是果然。
阿旺先开的口，声息都变了调："我们不嫌弃！少许都不嫌弃！"
保安年老站在阁下，双手抱在胸前，笑了。
09清闲下来
雇主娘把生果店阁下一间不到五平米的收藏间腾出来给我们住。地上铺了一张凉席，边际里堆着几个空纸箱，头顶一盏白炽灯泡，拉一下绳索就亮。
这间房子连窗户都莫得，酷暑的技艺像蒸笼，可我和阿旺躺在凉席上，以为这是到东莞以来睡过的最褂讪的一觉。
搬货的活不算太重，主如若早上卸车、码货，下昼帮着送几趟。雇主娘东说念主直爽，说没活的技艺我们不错去市集里别的档口襄理搬运，赚点零用钱。
日子一天寰宇有了下降。吃饱了饭，东说念主也精神了，我和阿旺攒了几天的搬运脚，买了几瓶啤酒和一碟卤水鹅掌，跑去刘哥的出租屋。
三个东说念主坐在那张折叠桌前，就着一盏昏灯，碰了碰瓶子。啤酒是最低廉的那种，涩得很，但我以为那是我喝过的最佳喝的东西。
刘哥喝了两口，说："你们两个算是熬过来了。"
阿旺嘿笑，我没语言，仅仅又喝了一大口。
10插足工场
一个礼拜后，刘哥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到生果市集找我们，说堂哥的塑胶模具厂开动招杂工了，叫我们迅速去。
我和阿旺去跟雇主娘辞行。她正在给一筐荔枝过秤，头也没抬，嘴角一翘："早点进厂好，我这所在终归不是耐久之计。去吧去吧。"
进厂要交三百五的押金，刘哥二话不说，替我们垫了。
我在塑胶厂干了两年。活水线上的活败兴、重叠，车间里有余着塑料加热的刺鼻气息，夏天热得像火炉，可我从来没懊悔恨。比起露宿广场的那些夜晚，这里有床睡、有饭吃、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几百块钱，我也曾以为是天大的运气。
其后有一年回家过年，碰上在佛山一家玩物厂上班的初中同学，他说那边工资更高，我便随着他去了佛山。
走之前，我跟阿旺和刘哥吃了顿解散饭。阿旺喝多了，搂着我的肩膀说："兄弟，我们可不成断了关连。"
我说不会的。
11失联与哀吊
头一年，我还隔三差五地给阿旺打电话，给刘哥打电话，聊聊现状，说谈天。
第二年再打往常，塑胶厂的东说念主说厂子也曾搬去惠州了，新号码没东说念主知说念。我又打刘哥的电话，电子厂那边说他辞了工，好像也去了惠州。
我猜他们约略是一都走的。
可在阿谁手机还没提升、号码说丢就丢的年代，这一断，就再也接不上了。
其后我在佛山待了几年，又波折回了东莞，在厚街一家产品厂扎下了根，娶了媳妇，有了孩子，日子徐徐地过成了闲居东说念主的神色。
偶尔途通常平火车站，我会不自愿地减速脚步，望望广场上南来北往的东说念主。广场早就更变过了，鸡犬不留的，再也莫得满地席地而睡的身影。
可我一闭上眼，就能看见阿谁十六岁的我方，蜷在花圃边上，蛇皮袋枕在脑袋下面，深夜被一只手惊醒。
然后我会想起阿旺啃馒头时喉结调遣的神色，想起刘哥靠在门框上看我们吃肠粉的目光，想起保安年老那句"愣着干嘛，去搭把手"，想起雇主娘头也不抬说"去吧去吧"时嘴角的那一翘。
这些东说念主，我约略这辈子都找不到了。
但他们给过我的那少许光，够我用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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